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普吉岛心理救援一线纪实 直击生死 敬畏灵魂
发布时间:2018-7-23 13:51:10  浏览次数:66
 

2018年7月17日当地时间17点45分,普吉岛沉船事件一线心理救援团队一行九人来到查龙码头,向那些客死异乡的灵魂,也向自己,做最后的告慰和告别。

    7月5日17点45分的场景仿佛再次重现了,乌云在几分钟内吞噬了天空,瓢泼大雨从天而降,海面上瞬间掀起了几米高的巨浪。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是他们来了,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和队员们说,再见。

    队员们忍不住在暴雨中抽泣起来,在这短短的12天中,他们曾做过无数次危机心理干预,一次次成为濒临崩溃的家属和志愿者的精神支柱。现在,大多生者都已离岛,在最后一次送别亡灵的码头上,队员们心中反反复复唯有一句话:“一路走好,走好......”

头七海难公祭时
摆放在查龙码头上的鲜花

    这篇写于普吉岛海难两周后的文章并不是新闻报道,为表达对生者与逝者的尊重,本文事件讲述均采用化名,亦不使用任何事件相关的人物照片。
 
    通过六位普吉岛沉船事件心理救援亲历者的讲述,我们更希望您能感受生命的珍贵与无常,愿生者坚强,逝者安息,感恩合十。

    我一生都不会忘记,人间还有这么悲惨的事

高峰(北京) 中国农业大学 和润心理健康服务中心润心救援队队长,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危机干预督导师

    “我们是由和平统一促进会泰国分会邀请来的,7月8日晚上出发,9日早上到的机场,在飞机上一夜没睡,直接就去了现场。”

    “我们这次的工作规划是:9日到13日是救助阶段,13-15是遗体告别和火化,后三天的工作强度特别大,泰国按照自己的风俗,做了一些法事。在遗体告别现场,大部分家属的情绪都失控了。头七公祭那天,有个失去丈夫的妻子,想要跳海。”

    7月15日,最后一具遗体打捞上岸。搜救船正在深海码头靠岸

    “这个我们特别理解,事故死亡和生病走了的人完全不一样。在海水里泡几个小时就面目全非了,泡了几天的根本不能看。有个遗体特别惨,尸体被泡得很大,手脚、内脏都给鱼吃了,他家人看见他的时候,那种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我可能一辈子都忘不了。在那种环境中,只要是人,就不可能不受触动。”

    “现场的工作人员和志愿者都穿黑色和白色的衣服,我们这种绿色的工作服特别显眼,送殡时有一天一共送走11位,现场所有人好像都在喊我们,晕厥的、呕吐的、歇斯底里的,我们想不听想不看也不行,精神太脆弱的真受不了。这和电影不一样,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人间还有这么悲惨的事情。”

    深海码头上,大家将在这里等待最后一位遇难者遗体回家。

    “搜救工作基本结束后,我们为公羊救援队做了一次团体分享,他们说这次救援困难特别大,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大的浪,一个三四米的浪打过来,搜救艇就竖起来了。”

    “凤凰号沉入海中时会有一个加速度,那时候没来得及跳海,在船舱中被瞬间带入42米深海的人是不可能生还的。即使有人穿着救生衣从船舱中侥幸逃出来,在没有任何减压的情况下,一出海血管和肺就会爆掉。真的太惨了,说到最后,这些经历过无数生死的英雄们,也忍不住红了眼圈。”

    宝宝,你一定要拉住爸爸的手,别掉队,妈妈带你回家。

    赵铭菲(北京) 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级危机干预师

    “这次普吉岛沉船事件心理救援,我负责的是全队的协调和对接。7月8日下午,我接到了一位朋友的邀约,她说普吉岛沉船事件,现场需要5位心理干预师。”

    “和泰方确认消息后,和润心理负责人海凌老师立刻指示组织救援,9日和10日凌晨,各有3位老师飞往普吉岛。刚刚落地一两天,就赶上了海难头七的公祭。”

    泰国普吉岛第一寺庙,家属告别仪式场地

    “我送的是一位妈妈。他们是三个一家三口九个人一起来旅行的,都是11岁左右的孩子。7个人遇难,一家剩下一位妈妈,一家剩下一位爸爸,还有一家全走了。”

    “妈妈看上去还算平静,大舅和姥爷都来了。她是幸存者,不吃饭,不喝水,也不上厕所,不说话的时候就低声地抽泣。她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看,等她的老公和儿子出来,整个人都是僵硬的,好像已经不在这个世界的感觉了,我一直在摸她的胳膊,捏她的肩膀,想要唤醒她。”

    “后来我站起来时,她把头靠在我肚子上了,那个姿势我一直挺着,因为她睡着了。从出事,到找老公,找孩子,到认领尸体,到家属过来,她每天只能迷迷糊糊睡两个小时。”

    泰国普吉岛第一寺庙,家属告别仪式场地

    “下午时她老公和孩子终于出来了,我问妈妈要不要去,一开始她说不用,眼睛却定定地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还是让我扶着进去了。”

    “先看的是儿子,已经崩溃了,扶着棺材大哭,叫着“宝宝”“宝宝”,后来又看她老公,问他为什么就扔下她走了,每一句话都特别扎心。我没有什么可以做的,只是一直陪在她身边,在后面轻轻地拍她,陪着她哭。”

    泰国普吉岛第一寺庙,海难家属告别仪式灵棚

    “要去火葬场的时候,我和她说泰国有风俗,要招魂,你要一直喊两个人的名字。一直很安静的妈妈忽然就爆发了,在车上她一边哭一边大声地喊:宝宝,你要拉着爸爸的手,妈妈带你回家,宝宝,你要牵住爸爸的手,别掉队,我们带你回家......”

    “从寺庙到火葬场大概有三四十分钟的路吧,这个妈妈一分钟一秒钟都没有停过,一遍一遍地喊,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我的眼泪根本就止不住,也在心里默默地念着,别掉队,跟着我们一起走...”

    不是所有灾难目击者都会倾诉,我会选择一个人想办法,慢慢地忘记

    李晓林(北京) 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级危机干预师、中科院心理所心理健康管理师

    “说实话,我不想说,可你们已经第二次来找我了。昨天在火葬场的时候,我右手手臂起了一层麻疹,这应该是身体的一种应激反应,上午睡了一觉褪下去了,就在睡觉那几个小时,我做了一个梦,非常乱而且快,也许是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和我告别吧。”

    “不是每个经历过一些事的人,都会选择诉说的。我喜欢和别人倾诉一些‘好的事’,其它的那些,我会一个人想办法,慢慢地忘记。”

    泰国查龙寺,普吉岛最大的寺庙群,本次海难部分遇难者在此超度火化

    “我很喜欢经文、寺庙,每次去寺庙时,都感到内心特别的平静安宁。我曾经花了整整四年时间,和400多位居士,一起校正、印制了乾隆版大藏经,补刻了一万多块版子,经书印出来的时候,感觉很幸福,很殊胜。”

    “泰国和中国的风俗不同,他们把火葬场也设在寺庙。就像查龙寺吧,是一个寺庙群,供奉佛舍利、佛像的寺庙和作为火葬的寺庙从外观看都是很华丽的,唯一的不同之处是,火葬的寺庙有一个烟囱。”

    “昨天是出殡日,一天火化了十几位遇难者。我应该是敏感体质吧,那个寺庙,还在台阶下面的时候,我就感到有一面墙一样滞重的东西压在我身上,但还是得硬着头皮陪家属一起往上走。”

    泰国查龙寺,栏杆上扎着黑白的绸带

    “昨天陪了多少人记不清了,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外公,69年,和我同岁,认领遗体的时候我就陪过他。”

    “他是幸存者,逃出来后第一时间去翻看死者照片,先看见女婿,之后是老伴,然后是女儿,每一次看见家人,都是崩溃到极点的那种哭,从椅子上滑下来,志愿者搀都搀不起来。找到女儿两个小时以后,他才像忽然醒过神似的说‘我还有一个外孙女呢,总要给我留下一个吧?’又挣扎着爬起来,后来在死者照片中,看见了他的小孙女。”

    泰国查龙寺,焚化炉冒出熊熊的火焰

    “火化是按照顺序的,外婆,爸爸,妈妈,孩子,每个棺木进焚化炉时,外公都趴在地上嚎叫,我从来没听见过一个人能发出这种声音,最后轮到小孙女的时候,他就往焚化炉前爬,大家都拼命拉着他,在场的人,没有一个不哭的。”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出状况了,可能是吧?不过,如果一个人看到这些以后还没有状况,那他应该不能算是一个人吧。我还好,可以慢慢地排解,很多灾后的志愿者都有自杀倾向。”

    用心,用力,不用情;放松,放下,不放弃

    杨文峰(沧州)杨文峰心理/情感/婚姻家庭咨询工作室,北京和润心理健康公益中心润心救援队队员,国际注册高级危机干预师

    “心理咨询师确实是一个高危职业,特别是在重大事故的危机干预中,要想保护好自己,就要做到用心,用力,不用情,放松,放下,不放弃。”

    “不用情并不是指我们没有感情,共情能力是心理咨询师最基本的能力,过眼睛,过心,但不记在心里。心理咨询师不是不能哭,我们要的是感同身受,顺着别人和自己的情绪,打开所有人宣泄的闸门。”

    “我陪伴的人里面有个男孩子,和同学一起来玩,同学和姐姐都遇难了,因为他落水时还救了一个女孩,所以被很多媒体报导过。”

    “现场也是一样,头七那天,他刚一出现就被媒体围得水泄不通,很多采访和拍照。我就站在人墙外面,看人少的时候给他递了瓶水,后来帮他点烟、打伞,我一句话都没说,那个男孩却希望我推他的轮椅,后来,我一路陪着他,直到他最后上了飞机。”

    “因为是媒体报导的中心,他一直都不太允许自己哭,总是一个人长时间盯着一个地方看,一句话都不说。火化那天,他本来是要见三个人的,看到他大哥时,他整个后背和肩膀都硬得像铁一样,我只好不停地帮他按摩。”

    “第二个看了他姐,我扶着他从轮椅上站起来了,他摸了一下他姐的脸,撒了些纸钱,然后忽然就痛哭起来,我一直在拍他的肩,让他尽量宣泄出来。后来他说不看了,我说好,推着他没走几步又返回来,在寺庙的台阶下面,他给大家磕了几个响头。”

    “我觉得心理干预并不是语言的问题,而是人性和爱的问题,只要是感同身受,有时候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一个拥抱,就是力量。”

    她的朋友圈消息停在7月5日大浪那天,后来就再也没有发过。

    刘春燕(北京)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三级心理咨询师、中级危机干预师

    “在海难中也有生命特别顽强的,有个22岁的女孩,扶着一具尸体在水里漂浮了近20个小时,她掉入海中时还可以依稀看见岸上的灯光,后来随着退潮的海水越漂越远,深夜下着暴雨,她渴了就从尸体身上的包取水喝,硬是撑到了获救。”

    “后来可能是媒体报导太多了,她所在瓦其拉医院被封闭保护起来了,出院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露台上和她见了一面,她很清秀很瘦小,1.6米都不到,说要永远感恩和她一起漂浮了一夜的那个人,是他挽救了她的生命。”

    “这个女孩是和女友一起旅游的,女友火化那天她很虚弱,仍然参加了葬礼,仍然很平静。我其实是有些担心她的,加了她微信以后,看见她的朋友圈消息停在7月5日大浪那天,后来就再也没有发过。”

    泰国,瓦其拉医院,本次海难主要救治医院

   “还有个曼谷来的华人志愿者,也是23岁,很清秀的女孩,5日出的事,她6日就赶过来了。她是第一次参加事故救援,当时场面很混乱,志愿者也少,她负责了5个家庭,一直跑前跑后地陪着家属拍照、认尸、火化。”

    “在普吉岛的十几天,她一直都很能干,很坚强,很少落泪,可临上飞机前三个小时,她的情绪忽然就失控了,说很害怕,请求我们心理救援。”

    泰国,瓦其拉医院,本次海难主要救治医院

    “当时是在酒店大堂,不是封闭的环境。我就让人看着四个角,不让人进来,开始冥想的时候,她说自己背靠着一块石头,后面是黑暗,前面是夕阳,但太阳马上就要落下去了,她的右前方,有一个她不敢看的东西,在等着她没入黑暗。”

    “在我的引导下,她开始和那个黑影交流,她很勇敢,在冥想中走过去,握住他的手,感受到对方的不舍,没有了恐惧,也终于让自己可以哭喊出心中的不舍和愧疚,最终达成和解,做了好好的告别。”

    “后来她告诉我,她小时候家庭很不幸福,14岁离家出走,这些年一直对弟妹怀有愧疚,所以一有事故出来,她就会第一个跑出来帮忙,这大概是另一种方式的偿还吧?”

    “我见过很多志愿者,他们心里都有伤,当遇到的和曾经经历过的同频共振时,就会出问题,不过这不是坏事,总要有个机会,和不能原谅的过去,达成和解。”

    当你把特别丑陋的包装一层层打开来看时,可能里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而是个空的。

    赵东(辽宁) 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二级心理咨询师、中级危机干预师

    “这次去普吉岛,对我来说,有好的一面,也有很多不可预知的一面。当你把特别丑陋的包装一层层打开来看时,可能里面不是好的,也不是坏的,而是个空的。这也许是对你说,停下来,什么也不做,好好地想一想。”

    “每个人都有平等的和值得尊重的灵魂,都有他看待问题的合理性。我做心理咨询师快十年了,后来知道的一点是:当别人没有邀请你时,随便探索他人的内心,其实是一种侵犯。”

    泰国查龙寺,供奉佛舍利的寺庙

    在寺庙为亡灵超度时,仪式中有个环节,主要亲属会拿着一个瓶子,在诵经时慢慢往一个容器中注水,别的亲属就触摸他的肩膀,通过他把祝福、哀思和能量传递给亡灵。

    这个仪式经常让我热泪盈眶,每次念经时我都非常虔诚,诵经时我感受到了内心的宁静,也看到了自己的悲伤。我忽然在想,悲伤不是罪过,但生者可以平静地悲伤,让逝者的灵魂有尊严地离去。

    泰国查龙寺,供奉佛舍利的寺庙

    “无论是生者、亡者还是心理咨询师,每个人都有七情六欲,太阳照耀的地方和房子背后的阴暗,是一体存在的两面,阴暗和灿烂,哪个是值得赞美,哪个又是必须诅咒的呢?所以没有什么是不能宽恕的,不可原谅的和无法逝去的。”

    “泰国是个全民佛教的国家,在我们下榻的宾馆有一本英文书叫《within and without》,我很喜欢里面的一段话:

    Yesterday is a memory.
    Tomorrow is the unknown
    Now is the knowing.

    仅以此文,向支持本次普吉岛和润心理“润心救援队”的919大病救助平台,腾讯公益,速8酒店、北京同心圆慈善基金会、北京市和润心理健康公益服务中心、北京海凌公益基金会、泰国中国和平统一促进会和在线上参与公募爱心人士致以最崇高的谢意,感恩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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